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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正非回答记者问全文(1/2) 
发布于:2019-5-22 05:19

1、记者:首先,我是一个做直播的记者,您是军人出身,严把时间关,我也是严把时间关。时间过得真快,四个月前同样是这个地方,我们做过一次访问,那时我采访您的时候,大家普遍认为华为已经进入了一个低点,大家异常关注,才有了您面对一系列国内外记者的采访。没想到四个月之后,华为今天面对的局势比四个月前更加复杂,甚至更艰难。刚才有记者同行拿出“烂飞机”的照片,同样我也拿到了,这张照片您也非常喜爱,是伤痕累累的照片。

任正非:我是在“悟空问答”网站上看到这张照片,觉得很像我们公司的情况,发给大家。运营商BG认为自己就是这架飞机,他们就自己拿来广播了。后来梳理下来发现,运营商BG反而还没有大的问题,因为有十几年的准备充分。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一边飞一边修飞机,争取能够飞回来。

记者:这架飞机之所以能够飞回来,是因为要害部位没有受到伤害,例如油箱、发动机,只是机翼非要害部位受到了伤害。有没有可能飞的时候要害部位受到攻击,那怎么飞回来?

任正非:我讲两个故事,二战时的德国和日本。德国因为不投降,最后被炸得片瓦未存,除了雅尔塔会议留下准备开会,其余地方全被炸成平地。日本也受到了强烈轰炸,如果不投降,美军也要全部炸平,最终日本采取了妥协的方法,保留天皇,日本投降,没有被完全摧毁,但是大量的工业基础被摧毁了。当时有一个著名的口号“什么都没有了,只要人还在,就可以重整雄风”,没多少年德国就振兴了,所有房子都修复得跟过去一样。日本的经济也快速恢复,得益于他们的人才、得益于他们的教育、得益于他们的基础,这点是最主要的。所有一切失去了、不能失去的是“人”,人的素质、人的技能、人的信心很重要。

记者:美国时间的昨天,发了一个对华为90天的延迟禁令期,换句话说华为有了90天的临时执照,您怎么看?90天可以做什么?如果新闻是真的,90天如果取消怎么看待这个反复?

任正非:首先,90天对我们没有多大意义,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我们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,美国政府做的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。借此机会要讲一下,我们还是要非常感谢美国公司的,三十年来美国公司伴随着我们公司成长,做了很多贡献,教明白了我们怎么走路。大家知道,华为绝大部分的顾问公司都是美国公司,典型的有IBM、埃森哲等,有几十家。

第二,美国大量的零部件、器件厂家这么多年来给了我们很大支持。特别是在最近的危机时刻,体现了美国企业的正义与良心。前天晚上,徐直军半夜两三点打电话给我,报告了美国供应商努力备货的情况,我流泪了,感到“得道多助、失道寡助”,今天,美国的企业还在和美国政府沟通审批这个事情。

我们被列入实体清单,美国公司卖产品给华为都必须要拿去批准。美国是法制国家,美国企业不能不遵守法律,实体经济要遵守法律。媒体也不要老骂美国企业,大家多为美国企业说话,要骂就骂美国政客。我觉得有时候不分青红皂白,一竿子打过去打的都是矮的人,其实高的人打不着。媒体应该要理解,美国企业和我们是共命运的,我们都是市场经济的主体。

美国政客做这个工作可能低估了我们的力量。我就不多说了,因为何庭波的员工信说得很清楚,国外、国内的主流媒体都刊登了。刚才说到烂飞机,我们有一些边缘产品没有“备胎”,这些产品本来迟早就要淘汰的,这些有影响。但在最先进的领域不会有多少影响,至少5G不会影响,不仅不影响,别人两三年也不会追上我们的。

2、记者:我想问一个关于芯片的问题。我注意到您在18日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表示“华为不需要美国芯片,华为没问题”。华为公司致员工的一封信被刷屏,信中说公司是有底气、有准备的。请问华为的底气从何而来,做了哪些准备?

任正非:第一,我们永远需要美国芯片。美国公司现在履行责任去华盛顿申请审批,如果审批通过,我们还是要购买它,或者卖给它(不光买也要卖,使它更先进)。因此,我们不会排斥美国,狭隘地自我成长,还是要共同成长。如果真出现供应不上的情况,我们没有困难。因为所有的高端芯片我们都可以自己制造。在和平时期,我们从来都是“1+1”政策,一半买美国公司的芯片,一半用自己的芯片。尽管自己芯片的成本低得多的多,我还是高价买美国的芯片,因为我们不能孤立于世界,应该融入世界。我们和美国公司之间的友好是几十年形成的,不是一张纸就可以摧毁的。我们将来还是要大规模买美国器件的,只要它能争取到华盛顿的批准。现在时间很匆忙,一时半会估计批不准,缓冲一下是可以的。他们能获得批准的话,我们还是会保持跟美国公司的正常贸易,要共同建设人类信息社会,而不是孤家寡人来建设信息社会。

日本媒体整理稿子时有一点偏激,我们能做和美国一样的芯片,不等于说我们就不买了。

3、记者:您之前说华为不想做独行侠,需要合作。现在又提到可以做好两手准备。我可不可以理解为,现在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,根据禁令实际上会打断全球的供应链,使得整个市场感到混乱?第二,过去一段时间以来,美方质疑华为的公司治理、财务问题等各种各样的问题,您认为反对华为的声音主要纠结于华为的哪些方面?为什么要针对华为?

任正非:政治家怎么想的我真不知道。我觉得不能因为我们领先了美国就要挨打,因为5G并不是原子弹,而是造福人类社会的。

5G的容量是4G的20倍,是2G的1万倍;耗电每个比特相比4G下降了10倍;体积下降到1/3,下降了70%。5G基站只有一点点大,20公斤,就像装文件的手提箱那么大,不需要铁塔了,可以随意地装在杆子上、挂在墙上;我们还有耐腐蚀材料,几十年不会腐蚀,可以把5G装在下水道里。这样的方便对欧洲最适合,欧洲有非常老的城区,不能像中国这样安装大铁塔。当然中国的大铁塔也不浪费,可以把5G基站挂在上面。但是不需要新建铁塔了。每个站点不需要吊车等,在工程费用上在欧洲还可以降低一万欧元。不仅是铁塔,以前的基站大需要吊车,把吊车开进去还需要封路。现在5G基站我们用人手提就上去了,因此很简单。第二,5G带宽的能量非常大,能提供非常多的高清内容,传播8K电视很简单。宣传上说费用下降了10倍,实际上可以下降了100倍,这样老百姓也能看高清电视,文化就会快速提升。国家发展要靠文化、哲学、教育,这是发展国家的基础。因此,5G改变一个社会,它还有非常短的时延,可以用于工业的很多东西。

董老师关心的是发动机打掉没有?我们是边缘的翅膀有可能有洞,但核心部分我们完全是以自己为中心,而且是真领先世界。越高端,“备胎”越充分。

记者:您是不是觉得国际市场秩序被打乱?

任正非:不会。欧洲不会跟它走,美国企业大多数反而跟我们沟通很密切。

4、记者:刚才谈到对华为的影响,看到海思这封信之后,从舆论反应来讲非常热血。芯片行业的从业者以一个比较客观的态度来看待国产芯片,包括国产的核心零部件和美国、外国企业的差距。您觉得华为的自主产品和研发究竟走到哪里?包括信里提到的,保证接下来能连续不间断的供应?有没有一个临界点,位于何处?

任正非:为什么不洗一个“冷水澡”呢?我认为,我们最重要的是要要冷静、沉着。热血沸腾、口号满天飞,最后打仗时不行也没用,最终要能打赢才是真的。

我们首先要肯定美国在科学技术上的深度、广度,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,我们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,特别是美国一些小公司的产品是超级尖端的。我们仅仅是聚焦在自己的行业上,做到了现在的领先,而不是对准美国的国家水平。就我们公司和个别的企业比,我们认为已经没有多少差距了;但就我们国家整体和美国比,差距还很大。这与我们这些年的经济上的泡沫化有很大关系,P2P、互联网、金融、房地产、山寨商品……等等泡沫,使得人们的学术思想也泡沫化了。一个基础理论形成需要几十年的时间,如果大家都不认真去做理论,都去喊口号,几十年以后我们不会更加强大。所以,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做学问。

5、记者:关于芯片的问题。看到何总发的公开信以后,很受鼓舞。我看资料海思是2004年成立的,经过这么多年发展,在很多方面已经有自己的芯片。当时是怎么推演的,您个人或者华为当时如何决定做自研芯片?包括何总讲到“极限生存”的假设,推演到目前为止,您前两天接受媒体采访说到“我们已经不需要美国芯片了”,这个过程能不能描述一下?当初的推演到现在的结果,符合当初的设想吗?如果美国芯片完全不能供应,为客户提供服务的能力如何?

任正非:其实我们牺牲了个人、家庭,牺牲了陪伴父母……,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理想——站到世界最高点。今天大家憋不住了,就喊出口号,要“争雄世界”、“世界第一”。以前我们是不允许喊的,为了这个理想,我们与美国迟早有冲突。为了避免这个冲突,2000年初的时候,我们也很犹豫,能不能戴顶“牛仔帽”,我们曾经准备以100亿美元把华为卖给一家美国公司,合同签订了,所有手续都办完了,就等对方董事会批准。所有谈判人员都在酒店买了花衣服,在沙滩上比赛跑步、乒乓球,等待批准。在这个过程中,美国公司董事会换届,新董事长比较短视,拒绝了这项收购,收购就没有完成。当时准备卖给美国公司,我们的想法是,一群中国人戴着一顶美国“牛仔帽”打遍全世界。这个想法没能实现之后,我们高层领导表决,还卖不卖?少壮派一致表决“不卖”,我也不能违背。我告诉他们,迟早我们要与美国相遇的,那我们就要准备和美国在“山顶”上交锋,做好一切准备,从那时起,就考虑到美国和我们在“山顶”相遇的问题,做了一些准备。但最终,我们还是要在山顶上拥抱,一起为人类社会做贡献的。

记者:包括华为其他管理层也释放出“有能力继续为客户服务”的信息,会不会因为美国事件对原来的大客户、对业务造成影响,我们怎么应对?

任正非:我们肯定能继续为客户服务,我们的量产能力还是很大的,并没有因为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受到多少影响,我们在全球的竞标还是在前进。增长速度会减慢,但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慢。我们一季度销售收入同比增长39%,四月份降到25%,预计今年底还会下降一些,但是不会造成我们公司负增长,或者对产业发展带来伤害。

6、记者:如果美国断供发生,对这个产业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?前两天看到方舟子发了一个微博“如果备胎好用,何必等到胎破了再用?”,这个观点您怎么看?

任正非:如果都用“备胎”,就是体现了你们所说的“自主创新”,自主创新最主要目的是想做孤家寡人,我们想朋友遍天下。因此,没有像他想象的“备胎好用,怎么不用”,他不理解我们的战略思维。我们不愿意伤害朋友,要帮助他们有良好的财务报表,即使我们有调整,也要帮助。

我刚才也讲到,我们没有和美国公司表明不用它们的器件,而是希望美国公司继续能给我们供货,我们共同为人类服务。在早期,我们还把芯片这方面的开发心得告诉对方,甚至研究成果,我们自己不生产,交给对方生产,要不然全世界的供应商怎么对我们那么好。“备胎好用,为什么不用?”备胎、备胎,胎不坏,为什么要用?

记者:万一真的出现断供情况,对产业有什么影响?

任正非:对于我们公司,不会出现极端断供的情况,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。我年初判断这个事情的出现可能是两年以后,因为总要等美国和我们的官司法庭判决以后,美国才会对我们实施打击,无论结论怎样,(美国)都会对我们打击。这样我们还有两年时间,足够准备。由于孟晚舟被捕,就把“导火索”时间推前了。

大家都知道,我们春节也在加班,我春节也在慰问员工。春节加班期间,仅仅是保安、清洁工、餐厅服务员……,在国内就有5000名服务人员在供应我们的“战士”,他们可以拿多倍工资,公司采购食品的价格都翻一番,还给服务员一些小费。我们很多员工春节连家都不回,打地铺睡,就是要抢时间奋斗。五一节也是这样的,很多人没有回家。

7、记者:谈到备胎计划,华为实施备胎计划这么多年来投入了多少资金?如果备胎计划一直不启用,会一直投入钱到这个备胎计划吗?

任正非:实在是太多了,我说不清楚。“正胎”和“备胎”的预算和人力编制是一起拨给他们的,以前预算分配以“正胎”为主,现在以“备胎”为主。具体多少,我是搞不清楚的,每次汇报都是满满的几页纸,我不会过问每个零部件,只是在大概念上过一过。落到下面的计划,这个零部件中还有哪几个关键环节,是一点点来的。要不怎么会有八、九万的研发工程师呢?

8、记者:美国管制之后,华为在日本、欧洲、台湾地区的企业,估计会帮到华为很多。美国政府如果管制不成功,下一步会不会对台积电这种企业施压?华为毕竟是一个芯片企业,并不具备整个产业链方面的能力。

任正非:如果外面不屈服的人多了,后面跟着不屈服的人就更多了,我们不要太操心这些,毕竟没有发生。

记者:Google事件,欧洲地区用户很担心,未来华为手机不能用安卓最新的系统。在这方面,如何去应对?

任正非:Google是一家好公司,而且一家高度负责任的公司,它也在说服美国政府解决这个问题。我们也在讨论变通的救济方案,专家们还在做这个事情,现在我还不能完全回答你。

9、记者:您觉得现在这种严峻的形势大概会持续几年?这对于华为的发展历史会是转折点吗?

任正非:你应该问特朗普,问我就问错了。我认为,这件事有两面性,一方面我们会受到一些影响,另一方面,会刺激中国系统性地、踏踏实实地发展电子工业。国家发展工业,过去的方针是砸钱,但钱砸下去不起作用。我们国家修桥、修路、修房子……已经习惯了只要砸钱就行。但是芯片砸钱不行,得砸数学家、物理学家、化学家……,但是我们有几个人在认真读书?博士论文真知灼见有多少呢?这种状况下,完全依靠中国自主创新,很难成功。为什么不跨国创新呢?可以在很多国家中建立创新基地。哪个地方有能力,就到哪个地方去,我们可以在当地去建一个研究所。

当然,中国现在回来了很多人才,这是很重要的。但是中国的个人所得税比外国高很多,如果来到中国,要多缴这么多税,“雷锋”精神是不可持续的,雷锋是把一切都献给国家、献给党。但是,毕竟这些顶级专家是从外国回到中国,不仅没有优惠,税收还高很多。最近听说大湾区可以降到15%,实施措施是什么?是不是要在大湾区有户口,是否要在大湾区有工作?换一个地方就不行,这个政策有什么用?科学家本身就是流动的,只在这里上班八小时,还是科学家吗?我们要创造一些外国科学家回国的路。

第一次世界人才大转移,是苏联的三百万犹太人转移到以色列,以色列成为了一个科技高地。第二次人才大转移又来了,美国排外,大量人才进入不了机密研究。美国著名媒体写了一篇文章反问美国“中国如果发明了致癌的药物,也危害国家安全吗?”美国癌中心辞退了三个华人科学家,中国人发明的癌症药,难道也危害国家安全了吗?他反问美国。很多科学家在美国丧失了工作信心,为什么不拥抱他们进来呢?他们问“怎么进来?孩子上学难,没户口买不了车,还要缴很高的税收。”应该调整我们的政策,拥抱这个世界。美国两百年前是印第安人的不毛之地,就是政策对了,今天是世界霸主。我们国家有五千年文明,有这么好的基础,应该拿出政策来拥抱世界人才来中国创业。

大家要想到,东欧国家都比较贫穷,但是美国大量的领袖、科学家、金融家……都是东欧人,我们为什么不大规模吸引东欧人到中国来,或者在东欧建立各种研究基地?所以,以中国为中心建立理论基地要突破美国的重围,眼前这个方式比较难,因为中国在基础理论上不够,这些年好一些了。我曾在全国科学大会上讲了数学的重要性,听说现在数学毕业生比较好分配了。我们有几个人愿意读数学的?我不是学数学的,我曾经说,我退休以后想找一个好大学,学数学。校长问我,学数学干什么?我说,想研究热力学第二定律。他问,研究用来做什么?我说,想研究宇宙起源。他说,我很欢迎你!但是我到现在还不能退休,还去不了。我们那时是工科学生,学的是高等数学,最浅的数学。中国要踏踏实实在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神经学、脑科学……各方面努力去改变,我们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能站起来。

中国过去的哲学体系是玄学,即使有佛教,也是梵文,唐僧应该翻译成汉语,但是没有翻。西方推行的是形而上学和机械唯物论,产生了物理、化学、数学、几何学……各种学科,所以工业发达,建立了工业社会,占领了全世界。现在玄学没有说没用,搞虚拟世界,中国的游戏业发展很快,人类社会的很多生产方式也可能会虚拟化。人类在人工智能的科学家中,有50%左右是华人,如果他们受到排挤,拥抱他们进入中国,他们就会在底层平台上创新,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基础。

我认为,如果能够真真实实把优秀人才引进来,对我们改革是好的。如果还是强调自主创新,就会浪费非常多宝贵时间。

10、记者:鸿蒙系统有没有在华为内部小范围使用?

任正非:这个问题抱歉今天回答不了。我们能做操作系统,但不一定是替代别人的做法,因为我们在人工智能、万物互联中本身也是需要,但是到底哪些用了、哪些没用,我不是很清楚。

记者:现在很多的文章是“华为震惊体”,华为震惊了全球。

任正非:我们公司员工都是傻傻的,一个都没有被吓到,我们觉得很平常。网上文章一般很夸大,就像网上说英飞凌不给我们供货了,哪有这回事?这是有人编的。所以,如果真想了解华为的事情,就请看我们的心声社区。在心声社区上,即使骂公司的帖子也不会被封,反而是人力资源部要去看看他骂得怎么样,如果骂得很对,就开始调查,再看看前三年他的业绩,业绩也很好的话,就调到公司秘书处来,帮助处理一些具体问题,培训他、锻炼他,也就是给他一个到总参谋部来“洗澡”的机会,半年以后把他放下去,这些种子将来迟早是要当领袖的。总说我们好的人,反而是麻痹我们,因为没有内容。心声社区骂我们的内容都是很具体的,我们要对具体去分析。如果没有自我批判精神,我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。

11、记者:现在大家都很关心华为的“备胎”计划,您从十年前就开始谈国际形势对华为的一些比较有忧患意识的影响。

任正非:对于“备胎”计划的讲话,总裁办邮件都是公开的,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的,我不记得了,但是反复讲过,只是社会不引起重视。现在美国打我们一下,“备胎”这个词就被重视了。

记者:这么多年的忧患意识战略倾向和具体的业务连续性,宏观和微观层面的结合。这么多年一直考虑这个事情,当预想变成现实时,而且打击比大家想象中严重,您有没有一些新的想法?我们已经看到太多关于中美贸易摩擦对华为的影响,真正挑战来的时候,有没有新的想法?

任正非:第一,业务连续性和“备胎”是一致的,备胎就是保证在车子抛锚时换一个轮胎还能开。连续性也是一步步实现的,其实很多东西已经投产了。投产的时候不排外,外面的货订一半。我曾经有篇文章说,每年至少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,因此我们从来没有去排斥和抵制。

世界上最大的备胎就是原子弹,原子弹有什么用?二战后一次也没有用过。但是中国升官的官员基本都有两弹背景,一是做两弹有能力,二是忠诚于国家的事业,技术可靠又有能力,就当一个部长或者省长。40岁左右就能当省长,让我们很羡慕,我们40岁还在找工作。“备胎”现在变成一个新名词,在我们公司是很正常的行为。何庭波也被炒红了,在美国发禁令的那天晚上发的,她憋不住了。这些年她很难受,做那么多年都不能把脑袋昂起来。

记者:也就是说,您认为备胎一直在,备胎用不用还不好说?

任正非:备胎一定有用的,因为是结合我们的解决方案设计的,不是脱离解决方案做的。直到它能用的时候,才开始投入使用,滚动着用。

12、记者:现在大家对华为有两派很鲜明的情绪:第一,很鲜明的爱国主义,把华为的支持上升到支持爱国的高度上;第二,华为绑架了全社会的爱国情绪,要是不挺华为就不爱国。现在情绪越来越严重了。

任正非:那我的小孩用苹果,就是不爱华为了?不能这么说。我经常讲这样的话,余承东很生气,认为老板总为别人宣传,不为自己宣传。我讲的是事实,不能说用华为产品就爱国,不用就是不爱国。华为产品只是商品,如果喜欢就用,不喜欢就不用,不要和政治挂钩。华为毕竟是商业公司,我们在广告牌上从来没有“为国争光”这类话。只是最近的誓师大会有时候瞎喊几句,但是我们会马上出文件制止他们瞎喊口号,大家开庆功会、发奖章都没有问题,茶余饭后说两句过头话没问题,但是千万不能煽起民粹主义的风。

我经常举一些例子,其实就是想泼华为公司的冷水,不能使用民粹主义,这是害国的。因为国家未来的前途在“开放”。这次中美会谈完了以后,中央电视台讲到“我们要开放、要改革”,我好高兴。实际上,我们还是开放晚了、改革晚了,WTO对人家是有承诺的,我们得到好处以后就要去兑现。如果早一些去兑现,做一些贡献,就能团结更多的朋友。中国的钱太多,为什么只存美国,不存一些到欧洲、俄罗斯、非洲……各个国家?如果说担心他们不还,他们是以国家信用抵押的,今年不还,一百年后还,不行吗?中国又不着急钱,这样就分散了风险。对于农产品,为什么非买一家?可以买买乌克兰的农产品,乌克兰就不会那么困难。乌克兰是俄罗斯重武器的“粮仓”,买食品粮食时,是不是也可以买重武器“粮食”呢?我们的重武器一定要自力更生吗?没必要,打赢就行。你们可以看看绍伊古的总司令报告,短短的报告,写得非常好。

13、记者:刚才谈到做芯片光靠砸钱不行,又谈到需要物理学家、数学家。作为一个商业公司,华为在此前的场合,无论是华为公司还是您个人,多次谈到“基础研究与基础教育”,包括还有一些广告。针对基础研究和基础教育,华为有哪些具体的动作?这会对华为未来的发展提供什么样的支撑?

任正非:我们在全世界有26个研发能力中心,拥有在职的数学家700多人,物理学家800多人,化学家120多人。我们还有一个战略研究院,拿着大量的钱,向全世界著名大学的著名教授“撒胡椒面”,对这些钱我们没有投资回报的概念,而是使用美国“拜杜法案”原则,也就是说,受益的是大学。这样,从我们“喇叭口”延伸出去的科学家就更多了。

大家今天讲5G标准对人类社会有多么厉害,怎么会想到,5G标准是源于十多年前土耳其Arikan教授的一篇数学论文?Arikan教授发表这篇论文两个月后,被我们发现了,我们就开始以这个论文为中心研究各种专利,一步步研究解体,共投入了数千人。十年时间,我们就把土耳其教授数学论文变成技术和标准。我们的5G基本专利数量占世界27%左右,排第一位。土耳其教授不是华为在编员工,但是我们拿钱支持他的实验室,他可以去招更多的博士生,我们给博士生提供帮助。我们在日本支持一位大学教授,他的四个博士生全到我们公司来上班,上班地点就在他的办公室,而且他又可以再招四个博士生,等于有八个博士帮做他研究,所有论文等一切都归属他,不归属我们。如果我们要用他的东西,需要商业交易,这就是美国的“拜杜法案”原则,我们就是通过这样的“喇叭口”,延伸出更多的科学家。

上周我们召开了世界科学家大会,我没有去现场,通过视频转播到我的会议室。来了一批科学青年给我做技术翻译,都是博士,很厉害,他们给我解释这些论文对未来人类社会有什么意义。我们不断有这种世界性的交流,我们自己吸收能量,他们也吸收了我们的需求,不断滚动传播。

西方公司在人才争夺上,比我们看得长远,发现你是人才,就去他们公司实习,专门有人培养你,这不是我们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概念。我们扩大了与美国公司争夺人才的机会窗,但我们的实力还不够。对世界各国的优秀大学生,从大二开始,我们就给他们发offer。这些孩子超级聪明,举一个例子,新西伯利亚大学连续六年拿到世界计算机竞赛冠军、亚军,但是所有冠军、亚军都被Google用五、六倍的工资挖走了,从今年开始,我们要开出比Google更高的薪酬挖他们来,在俄罗斯的土地上创新,我们要和Google争夺人才。我们支持科学家的创新,对科学家不要求追求成功,失败也是成功,因为他们把人才培养出来了。只有这样,我们才有可能源源不断地前进。

14、记者:我去参观了华为实验室,有很多新鲜的发明,比如防腐蚀设备、热传导……,我发现都是高中化学的原理,但是运用起来非常神奇。这是不是您眼中的基础科学和基础教育的一种表现形式,这种基础科学的积累,能够在当下关键节点上给公司带来多大的帮助?

任正非:其实原子弹的核反应链式方程,初中生都学过,但是做成原子弹可不那么容易。基础科学看起来道理很简单,实施起来非常难。所以,在国外某项东西可能看起来是很小的发明,但是发明中套发明,再套发明,是数千项专利、上万项专利支撑了一个小小的零件。

15、记者:现在谈加强数学与基础学科的投入,您认为现在华为的投入在全世界范围内大概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?您以什么样的机缘,认识到投入基础学科的重要性?您对未来的投入有什么样的目标和预期?

任正非:举一个例子,P30手机的照相就是数学。现在的图像不是照出来的,是数学算出来的。因为人的眼睛相当于有一亿个镜头,相机就一个镜头,我们手机通过一个镜头进来的感光点,用数学的方式分解成几千万个视觉镜头,再重新还原出来。我们公司数学家的口号是“把手机做的比人类眼睛还好”,我还在公司讲话批判过,我觉得没有必要,但是他们顽固不化,没有办法。他们说“手机照月亮,可以照一千公里”,可能是真的,因为它是数学,把微弱的信号可能还原。

我去法国尼斯研究所见他们,就说“尼斯的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数学家的公式为什么也是蓝的?”原来图像偏蓝色基调,现在好像纠正过来了。手机之所以进步这么快,得益于我们的战略“备胎”,因为我们网络建立的战略备胎没有用,就划给了终端,终端一下如鱼得水,每三个月换一代,主要是数学家的贡献,当然还有物理学家做光的三色传感器。

所以,如果电子工业还停留在买别人零部件来组装,不可能的。当然,他们也有数学,只是数学是别的公司做的,在零部件中加钱卖给他们。在这个方面,我们应该是领导世界的,站在世界最前面的。

16、记者:一段时间以来,美国不仅自己打压华为,还拉拢欧洲盟友对华为施压,封锁华为,如果美国持续强硬要求欧洲盟友们关闭对华为的大门,您是否会亲自到英国唐宁街10号、法国爱舍利宫等,以更直接有效的方式推开那扇威胁对华为关闭的大门?

任正非:唐宁街10号,我以前经常去喝下午茶。他们问我,如何学习与国际接轨?我说,下午茶。所以,他们为了接待我,在唐宁街喝下午茶。我们与各国领导人都是有沟通的,每个国家有独自的利益,美国不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号召所有人都跟它走。

17、记者:去年一直比较关心手机企业对于无障碍的支持,科技进步对残疾人士帮助非常大。华为是一家比较有理想的企业,上周5月16日全球无障碍日,华为作为一家领先的科技公司,在无障碍方面做了哪些努力?之后有什么计划?

任正非:我曾在日本试戴我们公司的眼镜,可以看到几千公里以外员工的操作,对他的操作给予指导;或者戴上眼镜以后,眼镜上有所有的图纸,对与不对全都有指导,这是已经能做到的。有没有进入市场,我不知道。

对残障人的支持,理论上将来是能够提供的,现在具体进行到什么阶段,我还不知道,我让他们打电话问问。理论上可以通过对脑神经刺激感觉,能做到这点。我戴的是无线的眼镜,能看几千公里以外员工进行的工程。当然,现在我讲的不算,因为看的是科学家给我的演示项目,还不是商品。

18、记者:苹果一直比较关注基础教育,做得很好。很多ipad、iphone对于孩子学习很有帮助。华为非常重视基础教育,包括基础学科,华为做了哪些努力?不能光说不做,我想知道对于教育这块的看法。

任正非: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质是国家的基本责任,任何一个企业都不可能担负起一个民族素质提升的责任来。不能说提到了教育就要去做教育。

中国将来和美国竞赛,唯有提高教育,没有其他路。教育手段的商品是另外一个事情,我认为最主要还是要重视教师,因为教师得到被尊重了以后,大家都想做教师。深圳教师得到了尊重,深圳老师挣钱多,253个人竞争一个教师岗位。我们帮助清华附中建设清澜山中学,校长说将来能做到中国第一的学校,因为收费高。清澜山只招收两千多个学生,对全社会开放,华为员工抢着送孩子进去,送不进去找我,我说我管不了你们。

只有教师的政治地位提升,经济待遇提升了,我认为才可能使得教育得到较大发展。我个人为什么感受很深?我父母是乡村教师,在贵州最偏僻的少数民族地区从事乡村教育工作,父母这一辈子做教师的体会对孩子们的教育就是一句话“今生今世不准当老师”,如果老师都不让自己的孩子当老师,国家是后继无人的。我亲身经历了他们政治地位低、受人歧视、经济待遇差的窘境,我们自己跟着他们,也亲身体会了这个苦,所以没有选择去当老师。

19、记者:我有两个问题:第一,在公司规划中,当前消费者业务是最大的一块,接着是运营商业务、企业业务。在您心里,未来一段时间比如说五年或者十年以后,三块业务会达到什么样的营收占比?第二,关于海思的定位,在当前局势下,你怎么设计海思在华为体系中未来定位问题?

任正非:海思是华为的一个助战队伍,跟着华为主战队伍前进,就如坦克队伍中的加油车、架桥机、担架队一样,是这样的定位。三个板块,不是哪个板块挣钱多就地位高,只有网络联接部门才能称霸世界,美国打的是这个部门,“烂飞机”说的也是这个部门。现在梳理下来,发现这个部门困难少,因为准备时间长,反而别的部门困难多。在5G、光传输、核心网等领域,不会受到打击,还会长期领先世界很多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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